洈水小编甘草 发表于 2022-10-4 16:51:20

一匹深怀怜悯的野物(7首) 铁 舟

一匹深怀怜悯的野物(7首)铁   舟

秭归行
这些年,我是一头困在沼泽中的兽不上不下,不左不右窝着一撮小火心急如焚他们说,反抗是无用的你越是挣扎陷得就会越深这些江湖道理我懂所以,如有可能我只想做回秭归山中一块卑微的石头外表冷峻内心坚硬他强由他强明月照大江我也想做回秭归山中一匹对人世深怀怜悯的野物不伤害,不对立痛苦时,低下头把自己等同于草木快乐时,就健步如飞足底生风我还想做回泗溪山上一只小小的虫子黑夜来了就发自己的光天亮,就隐回去
与青林寨书
已错过了春天你给我这么多的红叶写哪种相思?我保持沉默这满山的风在替谁说话?已被伤害过了长再多的刺也于事无补我远道而来请允许我选择火棘、刺楸与岩石这些细碎的、自闭的、寡言的事物作为叙事主体而面对你的深沉、博大、俊美我将主动放弃他们惯用的抒情
在岩屋
让我回到穴居时代做一个用手吃饭的人一个敞开心扉敢说真话的人一个抬起头来不看脸色看天色的人
在纪山寺
整个下午我都在有一句没一句与两个女居士闲聊阳光很好没有其他俗客登门她们手中剥着的豆子有三粒落在簸箕里有五粒飞回豆萁旁有七粒藏在她们半开的衣襟上小小的红色的豆米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好心事天黑时我起身离开这个令人惊讶的地方一身轻松身后的台阶上留下她们偶尔剥出的一点点黑色的坏东西
元旦登界山岭
时光流逝无以为记昨天还是2021今天就叫2022世界上有多少座山叫界山就有多少条岭叫界岭宜都长阳山东山西最先登上山顶的人也许最后下山离去山顶所见因人而异你看到:长河、落日他心想:山顶之上,还有山顶而我只心痛半山坡上那些零落的橘子做梦都想向上爬
把天空还给天空
很多次与麋鹿擦肩而过坐在疾驶的汽车里我们心怀激动与惊喜它们游走在枯萎的芦苇中保持对我们这些高级动物和现代文明的敏感与警惕我以为曾总的途观和潘总的雷克萨斯追得上它们我也以为杜记者的长枪和郑会长的短炮追得上它们我甚至在心底向它们呼喊了一万次我们此行只为歌颂与赞美没有半点敌意当我们向南再向南踏上一片滩涂的时候只看到它们泥土上坚实的脚印流水中戒备的身影很多时候我们一厢情愿以为渗透了人事却对寂静的野生世界一无所知暮色浓重我们各怀心事散去唯愿还能把天空还给天空把流水还给流水
在蜈支洲岛
我们乘船上岛,然后乘船离去只有大半天时间跟蜈支洲岛在一起然后我们就自信地对人说我到过蜈支洲岛了在蜈支洲岛我一直在盯着一块广告牌上的“私人定制”几个字冯小刚用一部电影满足了人们对权利、财富、自尊虚荣等的不同需求像我们懵懂一生活在自欺欺人之中还乐此不疲?

一败涂地又乐此不疲(创作谈)
   宜昌诗人毛子说过,写作里没有“胜利”和“成功”;福建诗人汤养宗也说过,诗歌给了我一事无成的欢乐;丹麦诗人尼尔斯·哈夫说,你可能终老一生,与词语相伴,却不曾找到,恰当的那个。当我拿到天津城邦大道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寄来的诗集《松针上有蜜》时,他们的精心设计、精美制作带给我出乎意料的惊喜,然而短暂的激动过后,我对自己更多的是一种警醒和告诫:一切归零,从新开始。


   出版《松针上有蜜》和以前的《供词》这两本诗集之后,我越发对生活变得敏感,对文字多了一份敬畏,我感觉写出的每一首诗都是对生活的冒犯,写下的每一个词都值得怀疑。记得有位诗人接受采访时说,他最满意的作品是下一首。这也许就是写作者的命:一败涂地又乐此不疲。


   从主观上讲,诗人都是“喜新厌旧”者,都是掰玉米的猴子,当小兔子跑进树林中,猴子只落得两手空空。而我想说,这未必不是件好事情。“两手空空”说明我们拥有放下的胸怀,“喜新厌旧”表明我们还有追问下一句在哪的勇气。曾经跟朋友开玩笑说,如果说作品是作家生存下去的那一口气,而语言就是打开天花板的那一把电钻。没有否定就没有突破,不打开天花板,就永远不会感受到语言的无限可能,我们永远在找寻最好的、能把自己和读者点燃的那一句,可以说,每一部作品既是作者的穷途,又同样是作者的末路。


    从客观上说,诗人注定摆脱不了“失败者”的夙命,因为在现实中,写诗已经成为了一种耻辱。著名作家、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晓苏这样形容当今社会的问题,他说:“我们的现实生活太没意思了,坦率地说,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毫无意思的时代里,物质病态地繁荣,科技疯狂地进步,阶层剧烈地分化,社会严重地不公,人心空前的冷漠……生活在这样一个既无情又无趣的时代,大部分人都感到沉重、压抑、紧张、不安,真是没意思透了。”请注意,他用了“意思”这个词。著名诗人王家新也说,我们处于一个屈从于资本力量的时代,一个彻底商业化的时代,一个价值混乱甚至价值颠倒的时代。我想,当资本成为社会的主宰,利益成为关系的纽带,权力成为某种工具,读书成为少数人的游戏,这是时代的悲哀,身处这样一个时代,诗人何为,诗人何用?


   然而,诗歌却是一种毒,写诗的人都是中毒的人。如果说作家就是从夹缝中偷光的人,那么诗人就是从地狱中盗火的人。当然,我们也得向光亮处看,我想正因为“没意思透了”,所以我们特别需要读书与写作,通过读书与写作找回一点点情调和趣味,让我们无助的情绪得以释放和化解,让我们焦躁的心灵得到一丝放松与抚慰,把我们没意思的生活变得有意思一些,也许这才是我们坚持写下去的勇气。


    我赞同写诗是件很隐秘的事,但是,如何在介入生活和介入情感上,与读者建立平等的关系,应该是当下诗人们急需思考的问题。中国作协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著名文学评论家李敬泽曾经说过,好诗被写出来后,只有在热情、沉静、敏感的阅读中才能活下去,才能被领会、记住和流传。我想他这里说的是敬畏读者,一些诗人说,诗歌是写给自己看的,这一观点恕我不敢苟同。


   下一句在哪里?我常常扪心问自己这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想,我自己能做的,无非是始终保持对生活的敏感,保持对文字的敬畏,等待某一刻幸福降临,我再次幸运地成为“被词语选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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